下层废墟彻底解体的瞬间,引力常数完全反转。

成百上千吨的黑石残骸失去了最后一丝漂浮的支撑,像被扔进巨大磨盘的豆腐,在两人四周无声地崩碎、碾成粉末。下坠的失重感死死攥住了王富贵的胃,他肥厚的下巴磕在碎石茬上,张大嘴想要干呕,却被狂暴的白噪堵回了所有声音。

裴惊蛰半跪在下沉的石板上,手里那块灾厄雷达的底座已经彻底融化。滚烫的铜汁顺着塑料外壳流过他的指缝,烧出皮肉焦糊的怪味,但他硬是没有松手。

雷达盘面上,那根原本还能勉强指示生门的指针,此刻像疯了一样原地打转。伴随着内部齿轮的尖锐卡死声,最后一缕黑烟从表盘裂缝里窜了出来,整个法器彻底死机。

测算生路的最后一件工具,报废。

“没路了!”裴惊蛰眼角崩出一条血线。他反手一把死死抠住王富贵领口被冷汗浸透的软甲,手背青筋凸起。

狂风把他的声音切得稀碎。他根本没有去看下方那个足以把高阶修士绞成血雾的剪切带。千百年来在天庭底层当差养成的权衡利弊、精准计算,在这一刻被他粗暴地碾碎。算计只会死得更惨。

“抛弃你的算计,把命交给直觉,跳!”

这不是商量,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裴惊蛰用最狂躁的吼声下达了起跳指令,以此来掩盖住指尖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轻微痉挛。

他没有给这个暗网财阀任何反应的时间,右腿在脚下最后一块还在崩解的实地残骸上狠狠一蹬。王富贵庞大的身躯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爆发力硬生生拖起。

两个人像两块被狂风卷起的破布,闭着眼,迎着上方错乱的引力切削,向着没有任何借力点的虚空纵身一跃。

上方,残破的高维巨石边缘。

失去了下方废墟的重力牵引,这块承载着众人的残破石盘在狂风中剧烈颠簸,向右侧大幅度倾斜。

李长生半蹲在阵眼旁。左臂上蔓延的黑色冰霜裂纹已经爬过了肩胛骨,冻结了他半个脖颈的知觉。

窃天视界中,下方那团灰白色的引力雪花点里,出现了两道极其微弱的物理扰动轨迹。那是盲跳上来的王富贵和裴惊蛰。

但巨石正在下坠。如果不强行拉升接应,两边就会在中段的乱码区交错,最终双双坠入下方的绞肉机。

瘫在阵眼凹槽里的澹台夜弦,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下坠的重压。引力倒灌的余波像一排排钢针,生猛地扎进她的经脉,发出细密的灼烧声。

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神女,干瘪的眼皮疯狂跳动。

她很清楚强冲拉升意味着什么。这块破石头如果再增加负重并逆势上冲,阵眼的消耗将呈几何倍数暴增。而她,就是这个阵眼唯一的活体电池。

本能的自私与恐惧让她想要收回最后那点用来稳固阵眼的神力底蕴。只要切断供能,阵眼闭合,她或许能靠着高维阵法残存的底壳多苟活几息。至于那些凡人蝼蚁的死活,与她何干?拉升产生的重力绝对会把她彻底榨干。

她的手指刚往回缩了半寸,指尖的神力微光猛地一暗。

李长生转过了头。

没有拔刀,也没有出声警告。只有左眼底深处,那些暗红色的无序乱码像蠕动的蛆虫般翻滚。

那是一个绝对冷酷的眼神。像屠夫在冷漠地估算一头牲口还能榨出几两骨油,又像是在清晰地陈述一个事实:你敢撤力,我现在就把你连同阵眼一起踢出巨石。

澹台夜弦缩回的手指瞬间僵住。

一股比深渊风暴更冷彻的寒意直接贯穿了她的脊梁。长期被当做工具压榨的屈辱、对李长生的怨毒,在这一刻全都被活命的本能死死压住。神女最后的体面彻底粉碎。

她咬碎了牙床,将喉咙里的血沫硬生生咽下去,随后像个被抽打的苦役,含恨将经脉中最后一丝纯净底蕴死死压进阵眼的接驳口。

刺目的光晕从石板缝隙里爆开。

获得透支供能的巨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,硬生生抗住上方压下来的重压,顶着致命的引力乱流,开始强冲拉升。

拉升的瞬间,李长生张开了左手五指。

那些在血管中暴走的窃天代码,顺着指尖剥离而出,在狂风中迅速重组、编织。一张由暗红色乱码构成的巨大牵引网,顺着阵眼边缘被猛地抛了出去。

乱码大网迎风暴涨,直接没入下方混乱的剪切带。

首当其冲的,是那些刚才被宗政屠用来当盾、此刻正顺着残断锁链失重下坠的仙娥。牵引网的网兜一卷,将昏死过去的晏灵织和其他几个女人像捞鱼一样强行裹挟其中。

紧接着,代码网的边缘继续向下延伸。

在王富贵和裴惊蛰闭眼跃入虚空、动能耗尽即将被下方切削力拖拽回去的极限毫秒,粗糙的乱码网格精准地兜住了他们的后背。

重力在这一刻陡然相加。

李长生喉结微滚,喉间挤出一个低沉的单音。左手单手死死攥住大网的收束端,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老树根般暴起。原本冻结到肩胛骨的黑色冰霜,因为这股巨力的反噬,发出细碎的喀咔声,硬生生又向上攀爬了一寸。

他右腿后撤半步,小腿直接踩裂了脚下的地砖。借着阵眼强拉巨石的惯性,他将几百斤的额外重量连同狂暴的引力拉扯,硬生生往上拽。

这种强行负重拉升,瞬间打破了巨石外围脆弱的物理平衡。

狂暴的引力切削带就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铡刀,贴着巨石的表层疯狂刮擦。外围用来抗引力的防御石板寸寸碎裂、剥离,化作漫天粉尘被深渊卷走。

“往中间缩!”

李长生手腕猛地向后一抖。

乱码大网在巨石上空收拢。两道沉重的人影连同几具仙娥的躯体,顺着惯性被重重甩在了阵眼周边的石板上。网格在完成捕捞的瞬间,因为代码耗尽,直接化作点点暗红碎屑消散。

也就是在他们落地的这一刻,巨石最外圈的三丈石台彻底承受不住切削重压,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。

大片大片的黑石地基从边缘瓦解、沉没。一阵夹杂着乱码的风压顺着断裂的边缘刮上来,直接削掉了王富贵垂在外侧的一截衣角。

抗引力防御被彻底剥离,安全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盘。巨石缩水了整整三分之一。众人只能紧紧贴在逼仄的阵眼核心区,连翻个身都可能探出悬崖。

但他们终于穿透了那片最密集的狂暴剪切带,巨石的颠簸在这一刻出现了微弱的缓和。

死里逃生。

王富贵像滩烂泥一样四仰八叉地瘫在石板上。肥厚的胸膛剧烈起伏,像个破风箱在漏气。他颤抖着抬起左手,摸向腰间的储物戒。

咔嚓。

随着他的触碰,戒指表面裂开无数细纹。里面那些从司徒云萝那里洗劫来的世俗法宝、符箓、甚至高阶丹药,早就在刚才跃迁的高维压强下,全部被碾成了粉末。

灰白的粉尘顺着指甲缝漏在脸上,王富贵看着头顶灰暗的空间,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。命还在,底盘清零也值了。

裴惊蛰半跪在旁边,双手撑着满是裂纹的地面,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。他看了一眼自己被烫烂的手心,又看了一眼周遭残破但安全的巨石。

在这短短半刻钟的生死逃亡里,那个曾经在天庭底层唯唯诺诺、靠着算计苟活的社畜,已经被彻底碾碎。留在石板上的,是一个蜕变完成、敢闭眼跳深渊的亡命徒。

脱险后的疲惫感潮水般涌来。团队惊险汇合,在残破的巨石上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时间。

李长生垂下左臂,冰霜裂纹在重压解除后稍微停滞了蔓延。他转过身,视线扫过这片仅剩的避风港。
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暂时平息时。

被网兜甩在角落里的晏灵织,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
那些仙娥在脱离牵引网后基本都还陷入在昏迷与重伤中。但晏灵织却一把扯掉了刚被红绫冻结断开的锁链。她的双手没有去管身上被勒出的深可见骨的血槽,而是疯了一样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后脑。

皮肉翻卷的缝隙间,那根深深植入她神经中枢的金属探针,因为刚才剧烈的跨维波动已经处于暴雷的边缘,此刻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蓝色电火花。

“啊——!”

极其尖锐、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惨叫,瞬间撕裂了巨石上短暂的宁静。